上大學該選什麼課？

蘇格拉底說：「智慧是知道自己的知識是何等貧乏。」

柏拉圖說：「不關心和參與政治的代價，是你將會被不如你的人管轄。」

亞里斯多德說：「能夠欣賞好人和好事，是一個人最重要的性格和風度。」

美國波士頓有兩所鼎鼎有名的大學，一所是哈佛（Harvard），特別以人文藝術教育出名；一所是麻省理工學院M I T，特別以理工教育出名。開玩笑時，大家常常會很極端的說：「哈佛的學生只會人文不懂理工；麻省理工的學生只會理工不懂人文。」

有一天，在當地的超級市場快速付款通道上，有兩個學生在排隊，推車裡裝了滿滿的雜貨。當第一個學生把一車雜貨推到收銀台前，收銀台的小姐發火了，跟這個學 生說：「你沒看到這個快速付款通道旁邊的牌子嗎？上面清楚的寫著：『快速付款通道，限十二件物品以下』。」這個學生說：「哦！對不起，我是麻省理工的學 生，英文不太靈光，沒看懂。」

接著，第二個學生又把一車雜貨推到收銀台前，收銀台的小姐又發火了，問這個學生：「你沒有看到這個快速付款通道旁邊那個牌子嗎？上面清清楚楚的寫著：『快 速付款通道，限十二件物品以下』。」那個學生說：「哦！對不起，我是哈佛的學生，數學不太靈光，沒數對。」

我想談談大學教育課程。一個學生在大學四年裡，會選些什麼課？應該選些什麼課？會得到怎麼樣的教育？應該得到怎麼樣的教育？這個題目，跟現在大學裡的老師 和同學有直接關係；但我也希望對已經畢業的人，還在讀中學的人，大中小學的老師們、家長們，和關心我們下一代教育的每一個人，也對這題目感到興趣。

在大學裡，不同科系，大致可以分成兩類：一是專業教育（professional training），例如，工程、會計、護理、貿易等，專業教育的目的，自然是培養畢業以後可以進入學生所選擇的專業裡的工作能力。另一類是人文藝術教育 （liberal arts education），它還有個很不錯的中文翻譯「博雅教育」，那就是廣博、優雅的教育。「博」也是liberal這個字裡ber的音節，「雅」也是 arts這個字裡art的音節，人文藝術教育的科系，包括：中文、英語、音樂、數學等，也可以叫做通識教育。

在專業教育和人文藝術教育的分類中，台灣大學的教育制度和美國大學的教育制度有個不同的地方：醫學、法律、商業管理等專業教育，在台灣都是在大學就開始； 但在美國，學生先接受四年的人文藝術教育或者工程、會計等專業教育，拿到學士學位之後，才進入醫學院、法學院、商業管理學院等。

我覺得四年的通識教育加上後續的專業教育，是一個很好的模式。而事實上，現在許多專業教育的學生，都在大學畢業後進研究所，所以，大學四年更有很大的空間 來強調通識教育，這包括在學生選擇專業裡的基本課程和訓練，等到了研究所才更加注重專業知識的培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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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推廣哈佛大學一位非常有名的教育家亨利．羅索夫斯基（Henry Rosovsky）的看法，不管是專業教育的科系，還是通識教育的科系，一個受過四年大學教育的學生，應該具有下列的能力和經驗：

第一、能夠做清晰、恢弘、敏銳的思考，能夠將自己的思想理念，透過語言文字有條理、有效和有力的表達出來。一個受過良好大學教育的學生，即使不一定是傑出 的技術人員，最重要的是，他是一個能夠獨立思考和有充分表達能力的人。

第二、對道德和倫理有相當程度探索和思考的經驗，應對道德和倫理問題能夠瞭解、選擇和判斷。現代社會裡，充滿權力、財富、名望、地位的爭奪和誘惑，在選 擇、取捨和決定的過程中，道德和倫理必須超越慣例、人情和法律，作為我們做人做事應有的準則和導引。

第三、除了對自己目前的社會文化有所瞭解，更能夠對別人的社會文化、過去的社會文化有所瞭解。換句話說，必須具有世界觀和歷史觀的教育經驗，一個受過良好 教育的人，不能生存在狹窄短視的生活圈子裡。

第四、對物理科學和生命科學有相當程度的熟悉，因而能夠體會如何經由知識的增長，而認識和瞭解宇宙、社會和人類自己。當然，我們不能也不會期待，一個學生 對廣大而且瞬息萬變的科學領域，有充分的知識和深入的瞭解，但他必須對科學的方法和內容有相當的體會。

第五、對某一個學門，工程、科學、音樂，或外文，有相當深入的學習經驗，透過知識深度累積，培養推理、演繹、分析綜合的能力。

大學四年教育裡的五個重要方向和範圍，在四年課程裡很粗略的劃分是：有兩年是花在學生選擇的專業裡，那也就是亨利．羅索夫斯基講的第五點；有半年是讓學生 選他喜歡的課程；剩下來的一年半，可以分配在通識教育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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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在通識教育裡，應該選些什麼課才能滿足亨利．羅索夫斯基講的前四點呢？在很多學校裡，美國也好，台灣也好，通識教育很容易變成「營養學分」，以致於出 現廣泛而沒有深度的題目，或者時髦另類的題目，來吸引學生，這都失去通識教育的原意和精神，那麼通識教育應該包括哪些課程？

我曾經讀過一篇刊登在《紐約時報》的文章，作者大衛．布魯克斯（David Brooks）在徵詢許多意見之後，針對美國大學裡通識教育的缺失，具體提出五門課、或者說是五個領域，作為一個良好通識教育課程的核心，這其中有兩門是 科學領域的課程，一門是腦神經科學，另外一門是統計學。

腦神經科學的發展已日漸成熟，在未來的五十年，許多人類的生活行為都可以用大腦的結構和功能來解釋，在這個依然在摸索蛻變和進步的科學領域中，一個受過良 好教育的人，必須具備基本的瞭解和判斷能力。

統計學是一門將數學和其他應用科學包括：工程、生命科學、經濟學，以至日常生活連結起來的學問，它會是一門有趣、有用、有啟發性的功課。

另外三門是人文領域的課程，第一門是宗教，作者認為宗教將會是二十一世紀一個重大的推動力。當我們談到宗教，有許多不同的角度和層面，外在的虔誠和內在的 信心，是一致的呢？還是有此消彼長的效應？無神論者和虔誠的信徒，是不是彼此都能夠瞭解並尊重對方的智慧？他們是不是都能夠接受善與惡的共存？

很多時候，善與惡的分辨是不容易的，因此作者特別推薦讀一位美國牧師和神學教授萊因霍爾德．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的書，在知識分子中，他被認為是一位很有深度的智者，也許有人曾聽過他的一句名言：「請上帝賜給我祥和平順，去接受不可以改變的事，賜給 我勇氣去改變必須改變的事，賜給我智慧去分辨不可以改變和必須改變的事。」

「God, give us grace to accept with serenity the things that cannot be changed, courage to change the things which should be changed and the wisdom to distinguish the one from the other.」

人文領域的第二門，作者推薦希臘哲學家的著作，希臘哲學家裡最有名的三個人是：蘇格拉底（Socrates）、柏拉圖（Plato）和亞里斯多德 （Aristotle）。他們是老師，徒弟和徒孫的關係，讓我選幾句他們的名言，蘇格拉底說過：「智慧是知道自己的知識是何等貧乏。」柏拉圖說過：「不關 心和參與政治的代價，是你將會被不如你的人管轄。」亞里斯多德說過：「能夠欣賞好人和好事，是一個人最重要的性格和風度。」

「Philosophy（哲學）」這個字，源自希臘文中的兩個字：「philein」（愛好），「Sophia」（智慧、知識），哲學的基本定義就是對智 慧（wisdom）和知識（knowledge）的愛好，也就是說愛好認識宇宙萬物，思考、瞭解其究竟，從而建立有系統的知識。

人文領域中的第三門，是讀古希臘的歷史。古希臘大約是指公元前一千年到公元前三百年，也就是距今三千年前到二千三百年以前這段時間。在這段時間內，古希臘 在藝術、建築、神話、哲學、政治、教育、科學、人文運動都有著輝煌的成就。

提到這五個領域，有人會說，這是給美國大學生的建議，如果去問不同的教育家，一定也有不同的建議；希臘離我們十萬八千里，古希臘歷史是兩、三千年以前的老 東西，學這些東西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學這些東西有什麼用呢？

我當然不會建議在我們的大學課程中，依照這個建議囫圇吞棗、照單全收。但是，值得我們思考的是，美國離希臘十萬八千里，古希臘歷史對他們來說也是兩、三千 年前的老東西，美國是個科技最發達、全球第一名的資本主義大國，為什麼他們的教育家會覺得培養和教育大學生，這些是重要的內容和課題呢？會覺得需要這樣的 廣度和深度呢？

教育，不能夠以「有沒有用」作為主要的衡量標的；教育，不應局限於狹隘的時空觀念；教育，沒有速成的捷徑；教育，不應有本小利大、買一送一的僥倖心態。

教育，不能像泡麵一樣，開水一泡就可以吃了；教育，不能像棉花糖一樣，甜甜的、鬆鬆的入口即化；教育，不能像鐵氟龍，只是在表面薄薄一層的材料；教育，不 能像免洗碗筷，用過一次即被丟棄。胡適先生說過：「為學要如金字塔，要能廣大又能高。」其實，除了廣大和高，金字塔經歷幾千年的風霜還能屹立不搖，也正是 教育的本質與精神。

還有一個笑話是說，有一個學工程的學生和一個對科學技術一無所知的書呆子，一起坐飛機長途旅行。

飛機起飛後，隔了很久，駕駛員宣布：「飛機的一部引擎發生故障，不過不要擔心，這部飛機共有四個引擎，可以靠其他三部引擎安全飛行。」學工程的學生馬上拿 出紙、筆和電腦，算了一下，就說：「雖然我們可以安全飛行，但是抵達時間會延後一個小時。」話剛說完，駕駛員就用麥克風宣布，飛機抵達時間會延誤一個小 時。旁邊的乘客都覺得這位學工程的學生很有學問。

過了一下，駕駛員又宣布：「飛機第二個引擎發生故障。」這個學工程的學生算了一下馬上說：「我們抵達的時間要延誤兩個小時了。」話剛說完，駕駛員接著宣 布：「飛機抵達時間會延誤兩個小時。」旁邊的乘客都十分佩服，對工程一竅不通的書呆子，更是又羨慕又嫉妒。

又過了一陣子，駕駛員又宣布：「飛機第三個引擎又發生故障了。」學工程的學生算了一下，馬上提出他演算的結果：「飛機抵達的時間要延誤四個小時。」那位對 工程一竅不通的書呆子，實在忍不住了，覺得他也得炫耀一下他的學問和能力，馬上接口說：「是呀，幸好第四個引擎還在運轉，否則我們抵達的時間恐怕得延誤六 到八個小時了。」假如你沒有馬上聽懂這個笑話，不要忘記這部飛機一共只有四個引擎。（本文摘自劉炯朗《20不惑》第一講 為什麼要上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