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簡上閔】
一想起中東,首先掠過腦海的,不外乎是媒體上經常看見的刻板畫面—自殺炸彈客又造成無辜百姓喪生的慘劇、穿著傳統白袍的中東領袖們,群聚高峰會會場 宣達要聞、全身緊緊包裹黑布的阿拉伯婦女在黃土飛揚的街區邊緩步移動、憤怒焚燒美國國旗的年輕穆斯林男眾高舉雙手勝利歡呼;阿富汗塔利班神學士政權失勢 前,還有駭人聽聞的宗教警察當街糾察鞭打「行為不檢」的婦女—世人仍來不及深刻認識這一地的千年文化,便因國內外媒體強勢放送的負面形象,讓人們對中東事 而產生偏頗認知。
 | | 阿提亞Kader Attia∣鬼魂∣ghogt 裝置 2007 | |
揭下中東神祕面紗
究竟中東世界的真實樣貌為何?我們熟知的中國唐代絲路,即經中東地區深入西歐。然而,後絲路時代,隨著海上絲路時代來臨,中東人的生活故事彷彿從此 消聲匿跡。直到1908年,石油探勘隊首次在波斯(伊朗原名)境內發現驚人石油藏量。數十年後,沙烏地阿拉伯、阿拉伯聯合大公國、伊拉克、科威特等地也傳 出豐富石油礦藏,中東地區又再次挾帶經濟資本,被拱上國際舞台。由於石油能源對全球產業的不可或缺,上個世紀末,中東地區因區域戰事所爆發的石油危機,每 每造成世界經濟大衰退;兩度發動波灣戰爭的美國,背後動機亦被解讀成企圖控制中東油田之舉措。
不論絲路或石油,按這樣的角度理解中東地區時,發話者已照樣承繼了絲路商人,或當前國際產業界面對中東地區的侷限思考。這些隱藏在經濟力下的「中東 人」,他們來自民間的底層故事鮮少被提及。中東之外的人,慣性以經濟層面的「自身利益」考量,將該區的人文圖像簡單化約;這是認識一地文化時自我設限且 「反客為主」的關鍵。因此,除去那層帶著偏見的面紗,有機會從中東人的視角觀看中東,顯得格外重要。這也是去年倫敦沙奇畫廊(Saatchi Gallery)重新開幕,暨「革命在繼續:中國新藝術展」(The Revolution Continues: New Art from China)後,第二檔大型區域主題展。展名「未卸下的面紗—中東新藝術」(Unveiled: New Art from the Middle East),策展意涵已不言而喻,共有21位來自中東的藝術家,採多樣形式的內容與媒材展示近90件作品,詮釋他們心目中的中東世界,親手揭下自己的面 紗。
光怪陸離的社會寫實
進入第一展廳,映入眼簾的是黎巴嫩藝術家瑞奇瑪威(Marwan Rechmaoui)的兩件大型雕塑作品《黑色橡皮貝魯特》(Beirut Caoutchouc)與《幽靈(貝魯特的亞固比言大樓)》(Spectre (The Yacoubian Building, Beirut))。前者是一塊幾乎佔去大半展廳的巨大黑色橡皮,上面精細地雕刻出黎巴嫩首都貝魯特的市區地景。他特別將其中三塊區域,用明度較高的黑色做 出區隔,藉此展示貝魯特特殊的地理和歷史背景,造就這塊終日戰亂不止的城市。藝術家指出這些區域中,在地居民間長期的文化衝突與文化認同問題,常是探討區 域動亂問題時被忽略的重點。而《幽靈(貝魯特的亞固比言大樓)》意外與近年來阿拉伯世界的暢銷小說同名,小說家阿爾 – 阿斯萬尼(Alaa al-Aswany)筆下的「亞固比言大樓」,依寫實手法描述社會上光怪陸離的現象和禁忌話題;藝術家瑞奇瑪威則調合水泥灌漿製作出一棟曾經居住過的建 物,2006年因以黎軍事衝突,政府逼迫所有住民全數撤離,不得再返。
 | | 伊朗藝術家摩希路(Ahmad Morshedloo)的作品《無題》(Untitled),從性別的角度觀看伊朗市井小民的生活剪影。 | |
摩希路(Ahmad Morshedloo)兩件2008年繪製的油畫作品,皆標示為《無題》(Untitled),他的作品或許是整個展場中,一般人能夠最快辨認出中東民族 風情的圖像。摩希路描摹伊朗市井小民的生活剪影—三名在烈日下全身包裹黑布巾且神情嚴肅的女子,與附近交錯站著三位或打赤膊或著內衣的中東男子,互為對 照,看似溫暖平和的黃橙色畫面,難以掩藏性別間的繃緊感,還有一件同屬該議題的大型油畫,亦傳達伊朗社會向來以男性主導一切的意識型態。
阿爾及利亞藝術家阿提亞(Kader Attia)雖是第二代法國移民,但遊走於中東地區創作,他認為當代社會裡充滿「空洞」的概念,經常據此構思主題。其參展作品《鬼魂》(Ghost),把 廚房用的鋁箔紙捏塑成數百位穿上罩袍服飾的穆斯林婦女,讓她們面朝相同方向沉思或膜拜;閃閃發亮的鋁箔材質,營造出一股神聖不可侵犯的氣氛。眩目外表下, 婦女們全是相似的造型,鋁箔內部空無一物,如軀殼般陰森詭譎,藝術家藉作品呈現一種集體空洞化的自我意識/儀式。
傳統文化的偽善批判
伊朗藝術家哈里札德(Rokni Haerizadeh)用批判的眼光,直指傳統文化的偽善成分,於作品《典型的伊朗人婚宴》(Typical Iranian Wedding)裡披露波斯婚禮中的文化細節。哈里札德讓兩幅油畫嵌合並置,中間用布簾表示區隔:右邊那塊是成群伊朗男性擠在昏暗燈光下豪飲、桌上擺滿無 限量供應的佳餚美饌,現場有音樂演奏,會場被鮮花妝點得十分華麗;對照左側的女性聚會區,呈現出斯巴達式的刻苦簡樸,廣大的餐台上,只有一隻火雞可供食 用,會場的燈光明亮似晝,歡愉氣氛全打了折扣。
巴勒斯坦藝術家霍拉尼(Wafa Hourani),以攝影與雕塑混合製作出小人國般的作品《2067年的查蘭迪亞》(Qalandia 2067),是「未來城市計畫」系列的局部。查蘭迪亞是位在馬拉什和耶路撒冷間的檢查哨,是約旦河西岸(West Bank)政治最動盪的地區,此區域的人權問題常引發國際輿論關切。霍拉尼完全按照實景方式縮小比例,觀者可自空中鳥瞰、近距離窺看查蘭迪亞一地的機場、 民宅建築、與牆上的孩童塗鴉,夕陽的昏黃餘暈下,一面聆聽從建物中陣陣傳出的阿拉伯音樂。藝術家預示一處半世紀後仍無法逃離宿命的城鎮,令人不勝唏噓的 是,這絕非電影情節,而是真實上演的小鎮人生。
《德黑蘭妓女》(Tehran Prostitutes)是充滿諷刺的複合媒材作品。根據2002年的調查,伊朗首都德黑蘭約有近十萬名妓女從事性產業謀生;她們多半為貧窮或失去丈夫無 力謀生的社會弱勢者。如此蓬勃的性交易產業,發生在自詡恪守伊斯蘭教規、同時針對女性有高度嚴格箝制規範的伊朗社會,豈非一大嘲諷?無疑也顯現出某種更接 近真實的伊朗社會樣態。藝術家法克西姆(Shirin Fakhim)刻意在這些德黑蘭妓女的性徵部位,裝飾上甜瓜、花朵,甚至接合色彩繽紛的造型陽具做裝飾。數十位妓女張開雙腿,或坐或靠地散布展場四周,引 來不少觀展者熱烈討論。
伊拉克女性藝術家卡瑞門(Hayv Kahraman)展出一式三件的平面繪畫作品《一起殺羊》(Collective Cut)、《盤中的羊頭》(Heads On Plate)與《把羊披在肩膀上1&2》(Carrying On Shoulder 1&2)。藝術家分別探討了伊拉克女性如何遭受自身文化的迫害,以及希望未來女性亦能在重要宗教節慶裡「神聖地」執行宰殺羔羊的重要任務,來彰顯 女男平等議題。
拼湊的國族記憶
伊朗裔美國籍的藝術家瑞哈勃(Sara Rahbar),因上世紀末伊朗革命與接踵而來的兩伊戰事紛擾,舉家避走美國;但至今,國族認同和異地文化衝突仍舊困擾著她。作品《19號旗,毫無印象之 記憶》(Flag #19 Memories Without Recollection)裡,瑞哈勃將一面美國國旗的星條部分,逐一換縫上一道道從波斯傳統織品拆解下來的布料,再重新串回一面美國國旗。藝術家透過不 斷縫製旗面的舉動,試圖反映出那些自認如影隨行的文化根基,其實早已因異國文化的洗禮,揉雜在一起,恐怕連自己也不確定哪些國族記憶為真,就像又一面織合 起來的條紋旗幟,每回檢視回憶,就只是記憶紋路的再一次東拼西湊。
全球一體化的發展下逐漸高漲。核心問題即肇始於一個被西方世界過度簡化的地球村概念,造成世人在尚未進一步理解中東地區的情況下,便直接接收西方的 霸權觀點,簡約凝望之。日常媒體中接觸的訊息亦多半來自非一手、或經挑選過的報導,使人對中東地區難有持平認知。本次沙奇畫廊的「未卸下的面紗—中東新藝 術」一展,是歐陸首度以大規模展覽介紹中東當代藝術,從這些成長自中東地區的藝術家眼中,觀眾終能一覽此區域的藝術現況;循著中東籍藝術家的視角,意外發 現充滿層次的中東生活百態。不同於其他市場機制完熟的區域,展覽中所見之中東藝術作品,幾無商業氣息,並充滿實驗性;這裡沒有太多國際知名的藝術家,卻能 引發觀者想自藝術領域重新認識當代中東。無論如何,此展已揭開了這面契機的帷幕。
【《典藏今藝術》2009年07月號;訂閱典藏今藝術電子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