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本書有兩位作者。一位是Serge Michel,Le Monde駐非洲特派員,足跡遍及瑞士、伊朗、巴爾幹半島等國家。曾經榮獲法國新聞界最重要的Albert Londres大獎。另一位是Michel Beuret,研究非洲與中國超過十五年,所創立的Bondy部落格是法國最有影響力的三大部落格之一。目前為瑞士L’Hebdo雜誌國際主編。攝影者則 是Paolo Woods,曾獲得多項國際攝影大獎,作品經常發表於Time、Newsweek、Le Monde等國際知名媒體。二00一年以來,長期往返伊朗、巴基斯坦、阿富汗等地。
法國縱容極權 在非洲節節敗退
如果不探討法國在非洲大陸之所以節節衰退,是由於一連串的流弊、誤判、幌子、怯懦,以及對獨裁者們的縱容,我們就無法理解中國在法語系非洲為什麼能夠成功崛起。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十三日,當龐畢度總統於巴黎啟動第一屆由十一國七位元首參與的法非高峰會,法國幾乎處處支持獨裁君主們──例如開朗的塞內加爾里歐波爾. 桑戈爾(Leopold Sedar Senghor),有時開朗但也殘暴的象牙海岸的腓立克斯.烏弗埃-博瓦尼(Félix Houphouët-Boigny),有時殘暴且瘋狂的中非強人尚巴貝爾.卜卡薩(Jean-Babel Bokassa)將軍。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要算是一九七九年在中非首都班基(Bangui)舉行的中非國王加冕典禮,有歐洲憲法之父的季斯卡.德斯坦 (Giscard d’Estaing)和許多法國人都出席了這場盛會。畢竟當時仍處於冷戰氣氛中,「現實主義」占上風,卜卡薩或許殘暴,但至少不是共產主義者,而且他與成 千上萬的非洲人一樣,曾於一九三九年投身法國外籍軍團,赴阿爾及利亞和印尼作戰,還受勳加爵。這樣的人,能夠壞到哪裡呢?
這場加冕典禮的舞台,後來也成為法國非洲衰敗的開始。法國以維護人權作為藉口,縱容一個容許非法交易與犯罪的網絡,公私不分地攫取利益。以合作之名,法國與這些國家維持著某種依賴關係,延長法國在非洲的殖民歷史。
自戴高樂時代起,有「非洲先生」之稱的賈克.佛卡爾(Jacques Foccart)將「法國非洲」奉獻給政變的勝利者。另外還有一九六七年多哥的埃亞德馬(Gnassingbé Eyadema)將軍、一九八四年幾內亞的蘭薩納.孔戴,一九八七年獲法國支持的巴萊斯.孔波雷(Balaise Campaoré)。以人民性情耿直純樸著稱的「君子之國」布吉納法索遭到血洗,自一九八三年政變以降軍事專政的西非強人托馬.桑卡拉(Thomas Sankara)也被推翻。一九九0年,德比義諾在巴黎的策動下取得查德的政權。
自從柏林圍牆倒下後,要求民主的聲浪充斥在這片大陸上,遍及貝南、象牙海岸、加彭、喀麥隆以及剛果民主共和國。非洲強人們再次利用外力,熄滅眾人對人權的 希望。因為「非洲還不夠成熟去實踐民主」,法國總理席哈克於一九八六年拜訪阿必尚時這麼說。當時的東道主烏弗埃‧博瓦尼,大概也會同意席哈克的看法。
無論如何,自九0年代起,法國越來越難在華盛頓與倫敦吹起的道德主義風潮下獨善其身;包括國際貨幣基金與世界銀行,也設下對人權與民主的基本要求。但法國 非洲的結構依舊堅強,這可從一九九0年六月於博勒(Baule)高峰會上,密特朗總統非常曖昧的演說中看出:他邀請這些非洲的強人領袖們出席,卻絕口不提 他們的貪污舞弊。
密特朗自以為在頌揚民主這個「普世價值」,他不談「人權」,只強調「尊重差異」。密特朗曾問過自己:投資別的地方,對法國會比較好嗎?答案是否定的,因 此,巴黎不會放棄非洲,至少不會對非洲的領導人放手。一九九0年,法國支援血腥鎮壓埃亞德馬與支持蒙博托(Mobutu),證明了這一點。
然而到了一九九三年,一切開始改變了。當時的法國總理愛德華.巴拉迪爾(Edouard Balladur)離開非洲大陸,在國際投資者的施壓下,宣告法郎與西非法郎(CFA)自一九四八年以來的等值時代結束。一九九四年一月,西非法郎在非洲 十五個國家,貶值掉一半。這項駭人的協議,讓尚未做好全球競爭準備的非洲人更陷入貧窮,也導致寄望移民法國的窮人愈來愈多。這不是法國想看到的結果。
對法國來說,非洲於兩次大戰期間無怨無悔地奉獻鮮血;獨立以後,也繼續對法國僑民提供最好的招待。然而這不是真正的平等互惠,因為法國並沒有為改善非洲的 生活條件奮鬥,也不想理會非洲移民,只把他們置於偏僻、貧困的郊區。在巴拉迪爾的治理下,法國擦乾了「白人的眼淚」,將非洲大陸的命運交託給國際金融業 ──也就是:在支持獨裁者對抗人民後,再把這些獨裁者一個一個拋棄掉。這就是法國。
一九九四年二月七日,烏弗埃博瓦尼總統的葬禮,如同一根插在法國非洲棺材上的釘子。這位親法的老人家,是象牙海岸的第一任總統,一直受到巴黎的重視,法國 緊急派出七十七位府會高層,搭乘兩架特地租來的空中巴士與協和號,前往首府亞穆索戈(Yamoussoukro)弔唁。就在葬禮結束後沒多久,另一則災難 於兩個月後襲來:盧安達大屠殺。但法國對大屠殺一事,卻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法國─非洲關係的綠燈,會再度亮起嗎?隨著一九九五年席哈克競選總統,非洲的黨政幹部們重燃起希望。席哈克不遺餘力、在人群中揮汗如雨、在非洲的大太陽底 下擁抱問候婦女,他建立了一個「席哈克非洲」。「我可以告訴你們,在法國,一旦我當選之後,我會成立一個跨部會的單位,獨立運作非洲事務,」席哈克宣稱。 十足的宣示姿態,因為他不再是過去的席哈克。非洲發現,席哈克不過是在治理國家和配置援助的方法上,贏得民心罷了。
對非洲領導人而言,西方國家不斷灌輸非洲人民主觀念,是很糟糕的。道德主義不斷蔓延,後來繼任為總理的社會黨人約瑟潘(Lionel Jospin)甚至鼓吹「不干預、不漠視」。一九九八年,法國人關掉了反覆發生政變的中非軍事基地,任其自生自滅;中非獨裁者安吉腓立克斯.巴塔塞 (Ange-Félix Patassé)終在二00三年,被另一位專制君主柏席斯(François Bozizé)推翻。
(本文轉載自Serge Michel、Michel Beuret、Paolo Woods新書《黑暗大布局》,中文譯本由早安財經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