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
24
2009-05-24
相聲.清口.二人轉
【明報專訊】朋友中有不少段子王。段子,就是短小的笑話,
真的要短,講兩句,punchline就要來。
跟特別是北京的朋友飯局,基本上就是段子局。
一頓飯下來,
就等於看了一台沒宋祖英沒大型歌舞佈景但有幾個趙本山的春晚,
沒幾個趙本山都至少有幾個小瀋陽,
難怪這類我統稱為中國式stand-up comedy的演出,
在北方總是那麼火紅。
講話,講笑話,原來就是那麼民間生活自娛一部分。
不需什麼千萬金元特技,
就憑一兩件道具戲服,最重要是一把口。
那 當然又不止於一款的表演形式,北京是相聲,東北有東北二人轉,都可以說是講笑話,但又其實各有歷史與更仔細的表現方式分野。最近上海亦加入戰團,興起一門 海派清口,不是吃的青口,其意思為簡單的笑話,清簡是也。周立波單人匹馬就一演幾十場紅遍大上海。那邊廂,趙本山五一後率領劉老根大舞台衝入北京前門,票 價賣到800大元依然一票難求,用廣告術語就是,這位王家衛篤定合作伙伴,打造出京城前門文化旅遊一張新名片。用經濟分析術語,就應該是﹕趙本山通過現代 企業化經營,把相聲二人轉娛樂事業來一次產業化成功轉型。
去飯局不可忘記帶段子
去 飯局,可以忘記帶錢包(因通常有主人埋單),不可以沒帶段子包。段子人,就是那些隨時口袋裏都有十個八個段子的朋友,人家付帳,你付段子。既然人家大方請 客,你也不好意思「空口入白刃」,適時得回應幾個精選段子,對不。朋友之中,不是北京人而可以讓人笑足全場,當首推沈爺。前兩日沈爺臨行前都要拋下一句﹕ 你道「醉蜜蜂」是什麼?Drunk bee。「裝B」是也——如果你知道傻B牛B何解你至識笑。沈爺飯局極為productive的原因,是因為在座都是專欄纏身之大小作家,飯局完畢,每人 就各自有了餘下一周的專欄題目。於是,我曾經懷疑過沈爺是北京人,是專門為相聲專場寫段子的黑手。後來發現,他也用上海話講段子,又用廣東話像黃子華上 身,我就想到大江南北其實也不乏這種段子王。段子,讓城市生活更美好。
不獨大江南北有段子王,實情是大江南北講段子的方法也不同。說起這 樣的中國式stand-up,現在流行的3派,好笑在於都用地道語言民間智慧,取材於生活。當中,東北二人轉我們看得懂的成分最少,趙本山號稱其根源是二 人轉,不過出得電視的都已是變種更接近普通話最大觀眾層口味的笑話。真正的東北二人轉,在北京的小戲院有演,在東北的農家擺台,一到周末都相當滿,我比較 少去看是因為確實能聽懂的不到兩成。不僅帶濃濃的東北腔普通話(東北話則根本上已聽不懂),而且就算懂,當中涉到的俚語,動作大都難有共鳴。據說現場的東 北二人轉受歡迎,好大程度是因為黃色不雅的成分,粗俗之餘卻有率真放任的味道,一切直接、即時,不需深思。
查東北二人轉源於東北,跟相聲、清口或港產棟篤笑最大不同是道具裝扮較多,而且往往有小型歌舞,真箇演起來團團轉。不過二人轉也不限兩個人,可以一人轉,二人轉甚至群轉,就好像相聲也有一人雙人群聲演各形式。
二人轉的口味最貼近低下層,比起來,相聲就更有其演出上要慎守的規律,而且京派十足,淡定得來階級分明。師父與搭嘴的關係明顯分野,而且即興的成分較少,沒有過分誇張的動作或歌舞,確保演出的嚴謹結構。
相聲現在最出名當然是郭德綱的德雲社,跟趙本山的劉老根距離不遠,到前門天橋一帶可一次過體驗。兩者被宣傳為搶灘戰,不過問到趙本山是否搶生意,他答案是﹕劉老根不會搶德雲社生意正如麥當勞肯德基不會搶到德雲社生意。
最好笑的取材政治社會
一 直奇怪北京人平時對社會對政策諸多不滿,透過直接交談時勇於表態,一去到舞台,就像自設了審查,一點敏感的東西都沒有。通常在相聲節目中沒有政治笑話,沒 有社會不公的現實見聞。這也是我最納悶的地方——如果你是聽開stand-up來跟它比,我指的是美國stand-up,講來講去,最好笑的有3個題材; 政治笑話、政治正確所引至的不同疑似歧視笑話、自身成長(黃色笑話反而不多)——你會發現這些題材在相聲中都很難找到,相聲的語言演出方式是貼近民眾的, 北京的膊爺們確是這樣侃大山,不過舞台相聲的內容卻未必貼近社會時事。
北方沒有社會性stand-up,南邊的上海最近卻大放異彩。周立波的清口所以能涉及社會性,可能是用上海話演出,京官聽不懂,反而突破出一個社會題材缺口,真是一發不可收拾,真正回到舞台諷刺的境界。
周立波有個「笑侃30年」的演出,去年在蘭心劇院上演,場場滿,簡直就是上海版黃子華加詹瑞文。話明笑侃30年,當然就是把改革30年來的變化拿來笑,怎可能不諷刺自嘲。從改革開放早年站在酒店周圍買賣洋煙的小混混到電話大哥大,懷舊從來是最有共鳴的主題。
懷舊的題材未算最勁,反而就近幾年的股市瘋潮話題,才足夠令人對海派清口抱更多希望(網上可找到視頻,而且有字幕)。有一段最出名的是扮溫家寶(
相關)(其他場口也扮過毛澤東、江澤民(
相關)), 這個就在中國公開演出中絕無僅有。話說數到06、07、08年,股市2000點到6000點再跌回原形,周卻提醒群眾應該一早聽溫總話﹕08年是艱苦的一 年。「溫總理還未講時,什麼沒發生,一講之後就什麼都發生了。」說時是模仿着溫總的苦臉。其餘段子也說到中國領袖與美國總統面對飛鞋襲擊的高下立見。同是 面對飛鞋,布殊(
相關)是避鞋窩囊,溫總,用周的形容是巍然不動,處變不驚。用上海話,這就最有「腔調」。沒有人用「有腔調」來形容中國領導人的,這個字很難譯,是有型、有格、有勢、出得場面。用這種地道上海語,難怪真的博得上海人歡心——據云就連上海正副市長都成座上客。
周立波小心翼翼保持着對領導人諷刺與讚賞之間的平衡,一邊模仿溫總挑最髒的孩子說「我們來晚了」當然調侃,不過說中國領導人給法國總統下馬威,出使歐洲是「環法遊」——環繞法國周邊的國家都就訪就是不進去法國,這段子就水準特強了。
其他不錯的還有「婆媳的最佳距離是一公里開外」、「去年的股市是腦充血,充發充發,就半身不遂了」、「30年前,我們什麽都沒有,30年後的今天,我們不過是少了些什麽」。至於最黃子華式的一段黑色幽默仍是講股市﹕
「最可憐的是那些麻雀,都撞死在證券公司的大屏幕上——牠們以為是共青森林公園到了。」——翻過來的意思就是麻雀看到大屏幕一片大綠色(綠盤就是字數跌之意)就以為是返到綠色大樹老家,一股力就衝回去,因而撞死。
當自己外人開領導玩笑
上 海人對中國國家層面的調笑,永遠抱一種對外人一樣的笑法——他把自己視為非中國,要了解上海人一定要明白這一點——如是,拿中國領導人開玩笑也就變得極其 自然。而很明顯,拿上海本地政界來大開笑戒,在公開演出場合仍然看不到——上海人想像不了拿陳良宇作笑話上台講,儘管私底下飯局中,關於上海本地官場的政 治笑話一樣多。如果趙本山是pop,周立波也許就是cult了。他用一個向前輩致敬的段子作結(話說回來,周立波強調自己是源於上海滑稽戲的表演傳統,不 同於京派相聲)﹕當年滑稽演員被召去演樣板戲,由於不想演,他們唯有用盡各種方法,排演得不倫不類,讓革命小將領導大人也受不了,譬如《紅燈記》的大英雄 忽然變得娘娘腔。
中國文化其實極為幽默,文革過後就更多黑色幽默,足以寫就文革黑色笑話大全。有荒謬就有玩笑。玩笑是對抗強權的一種武器。套周立波的話﹕是一種智慧也是一種無奈。
文 李照興
編輯 楊泳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