鉅亨看世界─穆斯林驚險記

鉅亨網 楊琇羽  2012-10-08  0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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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最古老的清真寺 The Red Mosque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圖中清真寺與故事情節無關)

一名美籍猶太裔地產商籌款拍攝的電影《穆斯林的無知》掀起中東世界的怒潮,歐洲國家也跟著戒慎恐懼。不可否認,伊斯蘭教徒有些理性,而有些人則是激情有餘,因此易成為極端主義者利用的對象。

在德國,有一些失落的年青人曾受邀參與保守的穆斯林社團,或準備接受基地訓練成為聖戰份子,不過在一連串的內心衝撞後,他們最後選擇回到一個平和自由的信仰生活。德國《鏡報》做了一篇報導,訪問兩位曾參與其中的德籍青年,了解他們的心路歷程。

第一部:尋找人生答案與認同

在德國,有一群年輕穆斯林,有系統地召募同輩國人,參加聖戰。慷慨激昂的鋪陳與心理戰術,他們曾讓一些德國失落的移民青年熱血奔騰,從多元開放的文明,奔向一個偏狹保守的宗教觀。

化名 Djamal 的德籍黎巴嫩裔青年,在他叔叔的三明治攤工作,平時閱讀德國唯心主義哲學家康德(Immanuel Kant)的著作,也拜讀柏拉圖與尼采的大作。這樣一位喜愛接觸西方哲學的德國年輕人,竟一度成為極端的穆斯林教徒,在德國大城市負責召募新血參與聖戰。

Djamal 坐在昏暗的水煙咖啡館,一個人安靜地抽著水煙,剃光頭的他有著厚實的胸膛,這是經常練舉重的人才有的肌肉線條。

另外一位故事主角名為Bora ,今年 23 歲,是在德國漢堡 Reeperbahn 區長大,這個地區是有名的紅燈區,裏面有提供性服務的工作室、酒吧、以及豐富的夜生活娛樂場所。Bora 雙親來自土耳其,他的母親販售雜貨器具,父親則是經營一家販售廉價進口品的商店。過去幾年曾有一段時間,Bora 對人生感到迷茫,不知道何去何從,他只想要從事有趣且有意義的活動。這個時候,Bora 被極端伊斯蘭聖戰獵人看上,邀請他加入組織。

Djamal 開始講述著一家水煙咖啡館的故事。那一家水煙咖啡館座落在地下室,不見天日,這裏也是極端伊斯蘭聖戰份子的聚會場所,被召募來的「新血」,就會在此聆聽組織領袖的談話,身邊環繞左派極端份子。Djamal 過去來這類場所不是放鬆享樂,而是工作,把這些新血與德國社會隔離,協助他們尋找人生的答案,但不是透過馬克思或列寧思想,而是可蘭經。

在這座地下室水煙咖啡館,阿拉伯文字畫取代飛鏢盤,地板鋪上層波斯地毯,這家水煙咖啡館距離漢堡國家圖書館僅幾公尺之遙。曾為聖戰士獵人的 Djamal 表示,這樣的環境很棒,吸收進來的新血經常前來與組織幹部或保守穆斯林兄弟一同交流,這樣的生活為期一年之後,就會進階成嚴格的戰士訓練。

原本互不相識的 Djamal 與 Bora 在 20 個月前相繼離開了這樣的場所,數個月前在一家水煙咖啡館當中認識。以下,這兩位娓娓道來他們在極端穆斯林社群的體驗。

第二部:從康德到阿拉

德國聖戰士兵是德國這波青年運動當中,立場最為極端的團體,也因此引來德國情報專家的擔憂。

聖戰士召募專員 Djamal 是在三年前加入這個組織,當時他才 19 歲,閱讀康德和尼采的哲學著作,但他總感到很沮喪,因為這兩位他欣賞的哲人,未能為這個充滿疑惑社會中,提供人生的方向。他花了幾個月研讀康德與尼采大作,記下他喜愛的段落,希望透過研究兩位偉大哲人之作,能夠幫助他渡過難關。Djamal 的父親在他小時候便離開了母親,他在學校的課業表現並不理想,但是唯獨哲學這堂課,總令他心往神馳,不過遺憾的是,哲學的妙語如珠,在現實世界卻是亳無用武之地。

Djamal 持續找尋人生的意義,也許是不間斷地參加派對、留連紅燈區酒吧、或是喝著一瓶又一瓶的喝伏特加,但這些都亳無幫助。

Djamal 的母親後來改嫁給一名德國人,並改信伊斯蘭教,而 Djamal 也開始下載可蘭經經文到他的 iPod 裏面收聽。Djamal 也沮喪地發現,身為一位黎巴嫩移民的後代,對可蘭經的認識卻不如一般德國人。因此,他不時來到那家水煙咖啡館,在這裏,他抽著水煙暫時脫離一切令他沮喪的事物。有一天,一個人上前與他攀談,邀請他加入聖戰組織,而很快地,他就打進德國這個圈子的核心。

Djamal 在高中畢業那刻感到茫然不知所措,在那位神秘人士的引領下,他展開人生的第一份工作-為激進伊斯蘭組織-「伊斯蘭解放黨」(Hizb ut-Tahrir) 漢堡分部召募年輕男性加入。德國自 2003 年就禁止該組織活動,因此組織活動改走地下化,並傳播伊斯蘭教裏一支保守極端的教派-薩拉菲(Salafi)-的教義,試圖建立一個神權政治。而「伊斯蘭解放黨」的新成員年紀非常輕、受過教育、而且更重要的是能言擅道,Djamal 就是其中之一。

Djamal 接著對聖經與舊約聖經抱持著質疑的態度,改背誦可蘭經經文,對伊斯蘭教以外的宗教甚為排斥。Djamal 表示,德國人對宗教並不狂熱,他們喜歡以哲學方式去思考解決問題。Djamal 在接受《鏡報》訪問時,引述康德思想說道,稱人類有其極限,但只要發揮創意,你就可以雄辯無礙。

Djamal 的男性聽眾年齡多介於 15 至 25 歲之間,他們對 Djamal 的演說相當著迷,儘管他們對 Djamal 的演說內容一知半解。對這些年輕聽眾而言,Djamal 的話富含知識、方向、與意義。

在這個聖戰訓練世界中,生命來到這個世界都是來接受懲罰,為前世的罪受苦,為來世鋪路。而在那座水煙咖啡館、參加聖戰訓練營的人,對來世都充滿期待。在他們眼裏,世界被切割成兩部份,一個是 Ummah,意思是伊斯蘭教虔誠社會,另一個稱 Kuffar,意思是沒有宗教信仰的異教徒。居民不使用牙刷來潔淨牙齒,只用一種稱為 miswak 的木枝牙刷進行清潔。

第三部:聖戰士獵人的話術

事實上,沒有人賦予 Djamal 聖戰鬥士招募任務,這是一個沒有階級劃分的組織,但有能力說服他人加入組織者,會被投以尊敬的眼光。Djamal 在這裏發現到自己的價值和重要性,不僅是俗世裏一位點心攤小販的身份而已。

起初,說服他人加入組織是出自於個人興趣,但他卻是全心全意地投入。為此,他可以沉浸在網路世界中數週而樂此不疲,聆聽他敬重的德籍伊斯蘭傳教士 Pierre Vogel 的演說。在水煙咖啡館,Djamal 滔滔不絕地解釋女性在西方聖經裏的地位,是怎樣地不如女性在可蘭經當中的地位。他也指出在亞洲海嘯、2010 年德國派對遊行意外、以及瘋狂槍手等都是來自真主阿拉的訊息,要對異教徒的懲罰。Djamal 的傳道演說通常進行的相當順利,因為在場聽眾不會提出任何問題。

有時候他的聽眾是黑人,Djamal 就會提到美國五零年代的黑人民權領袖 Malcolm X,他也是回教徒,在黑白種族衝突激化年代中透過回教尋得人生方向與解答,而這一招,對吸引非裔聽眾相當有效。

「兄弟,你下班後去舞廳放鬆然後把妹,但,人生就只能這樣嗎?」Djamal 有時會這樣問著在場青年。

為了增加說服力,Djamal 從各個地方搜集振奮人心的演說題材,他還以十九世紀德國鐵血宰相俾斯麥(Otto von Bismarck)以及威瑪共和時期社會民主黨籍總理 Philipp Scheidemann 的演說為範本。Djamal 會記下喜歡的詞句,需要的時候就可以引用。

面對逞凶鬥狠的年輕人,Djamal 常引用有趣例子來幫助他們理解伊斯蘭聖戰士的任務與精神。他常將人的身體喻為一台高級跑車,人的體能與汽車電瓶效能一樣,總有一天會耗弱。或者是像一件最夯時尚配件,總有一天也會退流行,而人生最終目的應是追尋力量與信仰。

Bora 仍記得第一次接觸他的聖戰士獵人,他們希望他能夠把掛在他脖子上皮革製的幸運符拿掉,那些人告訴他,這世界上沒有運氣這種東西,那些保守穆斯林深信命定論,認為命運是被阿拉所預先決定好的。Bora 的西洋星座是水瓶座,過去他習於在看晨報時順便查看他當日星座運勢。不過這群人建議他不要再做這些事情,因為只有阿拉知道世界運行背後的真理,星相之說皆是胡言亂語。

Bora 也停用他最喜歡的古龍水-Hugo Boss 的 Number One,因為這些穆斯林兄弟告訴他,香水含有酒精,不建議使用。Bora 指出,這些保守派穆斯林兄弟雖並未禁止他做這些事,多僅止於善意的建議。不過,曾為聖戰士獵人的 Djamal 可不這麼認為,Djamal 直指這些都是表現出來的話術。

有時候,Bora 也會對他常在水煙咖啡館會面的新朋友們言行舉止感到疑惑,當他透露出遲疑的眼神或提出一些問題時,他們會告訴 Bora,他現在內心的疑問全歸咎於體內邪惡本質作崇,而這些魔鬼會不時地冒出來。久而久之,Bora 也都完全信服他們的說法,因為他真的很喜歡這些極端穆斯林兄弟口中的天堂。而天堂,是專為在現世積累善行的人所服務,或者是來世能進入背景好的家庭,然後過著蒙福的日子。

第四部:穆斯林體驗與新生活

Bora 的新朋友頻繁與他見面,他難有獨處時間思考,他的手機也經常響起,只要不在工作,手機鈴聲就會大作。當他的朋友見到他時,會擁抱他並親吻他的臉頰,這令他感到相當溫暖。大部份的時間,他們都在水煙咖啡館碰面。而為了獲得朋友們的認同或注意,過去在學校總不愛閱讀與寫作的他,也開始積極上網搜尋相關資料並記錄,然後再與他的新朋友們分享。

這個時候,他身邊的所有人都是穆斯林教徒,穆斯林成為他們共同的國籍,而他們的穆斯林社群遍佈世界各地,彼此友好。這種世界一家的觀念對 Bora 而言深具吸引力,尤其是 Bora 在德國常有一種與周遭環境很深的疏離感,他不認為德國是他的家。高中時期,他就常感到被排擠。他還記得一位教師提出一個關於庫德族與他的祖國土耳其的種族衝突問題,但 16 歲且從小就在德國出生的 Bora 根本答不出來。

對此,Djamal 解釋,當你要吸納新成員入會,你要使他與過去習以為常的生活與社會脫離,他們的方法就是迅速讓這名新成員的世界,被穆斯林的生活與思考方式填滿。另外再教育這群年輕人,告訴他們若成為一名穆斯林,他們蒙昩無知的罪自然能被遺忘,他們將重獲新生。

Bora 也開始學習他新兄弟們的打扮,他留起了鬍子,因為他認為蓄鬍是一種身份認同的表徵,Djamal 表示,教派會希望這些新血蓄鬍,如此一來他們就不會遊走在別的酒吧俱樂部當中。

Bora 也發現自己在短短幾週也不自覺使用新朋友們常掛在嘴邊的宗教語彙,漸漸拋開德國年輕人慣用的流行問候語。由於過於投入宗教,他與父親經營商店的客人也開始出現一些磨擦。Bora 父親的商店販售一些廉價的進口雜貨,商店座落在一條繁忙的大街上,街上也有許多阿拉伯商店,旁邊是清真寺和情趣用品店。在工作時間,他頻繁談論伊斯蘭教,試圖說服前來購買打火機或手機套的妓女與毒販也能改信阿拉。Bora 的穆斯林朋友對他的行為大表讚賞,他也很喜歡受肯定的感覺。

此外,Bora 還開始憎恨異教徒對穆罕默德的褻瀆侮辱圖像。他上網研究 YouTube 影片,也認為 2001 年 911 事件是美國的陰謀。不過,在 911 事件之後,當地一些疑似藏匿 911 恐佈攻擊共犯與聖戰份子的清真寺都遭德國當局關注或關閉。

3 個月的水煙咖啡館生活很快過去了,截至目前為止都是美好的回憶,Bora 得到了注意、關愛、認同、與自信,感覺生活充滿意義。接下來,Bora 開始跟著他的穆斯林朋友到 Taiba 清真寺進行祈禱,或圍坐成一個小圈圈與一群與他年齡相仿的青年活動交流,氛氛甚為融洽。

第五部:無形禁錮  

2010 年,德國漢堡當局關閉了他們經常聚集的清真寺,這令 Bora  感到焦慮,因為在失去主要集會場所後,這些穆斯林朋友轉而經常造訪他父親經營的商店,並問他生意做得怎麼樣。同時,這些朋友也建議他不應該再販售酒精類飲料,也要求他盡一些義務捐獻金錢,這是為了友愛他的兄弟姐妹,以及為了整個組織。

Bora 開始感到壓力,也思考若他們在兩個月後再來索取金錢,屆時他可能只會投入更深,最後還得被要求赴巴基斯坦接受聖戰士訓練,因為在過去幾年的確有數十位德國伊斯蘭教徒,已前往該地接受基地訓練。

Bora 決定不再去水煙咖啡館,也不再接聽那些保守極端派穆斯林兄弟們的來電,他不想與他們有任何關係,他只想離開。

第六部:重獲自主權

2010 年夏天,那位聖戰士獵人 Djamal 也有相關不悅的經驗。那年他脖子上掛著一個來自黎巴嫩的墜子,這件物品提醒他自己的根在何處,不過那時他其中一位穆斯林朋友也要求他取下。在他這些朋友的眼中,國族主義觀念是一種罪。此外,Djamal 還被告知花費太多時間健身運動,佔用到佈道的時間,從這一刻開始,他感到如此的不自由,也決定要斷絕與他們的關係。

後來,他開始從網路上聽著英語佈道,也從中得知,伊斯蘭教徒應該是旅行到其它國家並學習他們的文化以及法律,而非他過去同伴那種偏狹的觀念。因此,Djamal 不再相信他那群保守派穆斯林朋友,也同樣改變電話號碼,徹底斷絕聯絡。

如今,Djamal 一樣會進行祈禱,也一樣是伊斯蘭教徒,他選擇一個接近河的清真寺祈禱,這裏的氣氛和平寧靜,沒有人討論政治或帶有其它的動機。幾個月前,Bora 與 Djamal 兩人在一家水煙咖啡館相識並成為朋友,這家水煙咖啡館不談政治,只有煙和咖啡。Djamal 也計劃申請一個能發揮他所長且有意義的職業-聯邦國防軍。(文:楊琇羽)